那场风波过去七个月后,有人从费城发回来一段视频，视频里恩比德坐在球队席末端，膝盖上裹着厚厚的冰袋，眼神越过球场，落在很远的地方，那条视频在山东球迷群里被反复转发，配文只有四个字：报应来了。
他们说这是报应。
可我总觉得不是,真正的报应没有这么安静，真正的报应应该像那年秋天，山东队打出一波七连胜之后突然熄火，更衣室里传出的那句“我们到底在为谁打球”，像一枚哑火的炮弹，砸在地上，没有炸开，却让所有人心里一沉。
事情的起点其实很小,恩比德那年夏天来中国参加商业活动，主办方把行程里的一站安排在山东，本来只是一场训练营，几十个孩子，一个下午，几组折返跑和投篮练习，但恩比德迟到了四十分钟，他进场的时候，孩子们已经在教练的指挥下自己练了很久，他笑了笑，说昨晚没睡好，然后用生疏的中文说了句“对不起”。
如果事情停在这里,也就没有后来的故事了。
可偏偏有人拍到了他坐在场边休息时的一个表情,那时候一个山东本地的少年在罚球线上连丢了五个球，恩比德转过头去，嘴角微微扬了一下，就那么一下，视频被剪出来，配上“NBA球星嘲笑中国篮球少年”的标题，一夜之间传遍了所有平台。
山东球迷炸了,他们说你可以不来，来了就别这副嘴脸，第二天，主办方被迫取消了恩比德在山东的所有行程，他提前飞回美国，走之前在机场拍了一张照片，戴着墨镜，看不出表情，有人说他在笑，有人说他在叹气。
谁也没想到,这件事的余波会持续这么久。
先是山东队的赞助商宣布重新评估与球队的合作条款,理由很官方，“鉴于近期网络舆论环境复杂”，然后是球队内部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，年轻球员在训练时不再敢投篮，怕投丢了被人拍下来，成为下一个被嘲笑的素材，主教练在一次赛后发布会上被问到“如何帮助球员重建信心”，他沉默了很久，说：“信心不是重建的，是本来就该在的。”
但最让人没想到的是恩比德自己。
回到NBA之后,他在一次采访里被问到中国行的事情，他没有回避，也没有像经纪团队建议的那样用外交辞令搪塞过去，他说：“我看到了那个视频，我不该那么做，那个孩子只是在练习，而我坐在那里，做出了一个可能让他难过一整年的表情，如果我能回到那一天，我会走过去，跟他一起罚球，直到他进为止。”
这段话在山东球迷群里转了三圈,最后有个人说：“他真的懂了吗？还是公关团队给他写的？”
没人回答。
但后来的事情开始变得安静起来,山东队那个罚球连丢五发的少年，在接下来的赛季里罚球命中率升到了百分之八十七，有记者问他是不是因为那件事受了刺激，他摇头，说：“不是因为恨，是因为有一天我在训练馆里捡到一个篮球，上面用签名笔写着一行拼音。”
记者问写了什么。
他说：“Dui bu qi。”
恩比德确实回来了,不是回到山东，而是回到那个少年的训练馆，在一个没有人知道的清晨，他找到那个馆，找到那个篮球，签下名字，留下一句道歉，没有摄像机，没有经纪人，只有一个高大的背影从训练馆侧门离开，钻进一辆黑色的车，消失在通往机场的公路上。
所以当七个月后那段球队席的视频出现时,山东球迷群里有人说“报应来了”，我总觉得他们骂错了人，恩比德坐在那里，膝盖上裹着冰袋，眼神越过球场，大概在想的不是报应，而是那个清晨他弯下腰，在篮球上写字时，手指按在皮革上的触感。
山东后续来了,来的不是报应，是一颗篮球，上面用拼音写着对不起，而那个罚球的少年，已经能在任何人的注视下把球罚进，包括他自己的注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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